九月十日，罗店，凌晨四点。
天还没亮，日军的炮就响了。
上百门各种口径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罗店方向。第一轮齐射打过来的时候，第十八军的士兵们还蹲在战壕里打盹。炮弹落下来，好像撕裂了天幕，之后就是爆炸。泥土被炸得冲天而起，断墙碎木飞上半空，战壕壁整段整段地塌方。
一个士兵被爆炸震醒，从泥水里爬起来，发现身边的战壕已经没了，全部塌掉了。他愣了一秒，然后开始用手刨泥，刨了几下，摸到一只胳膊。他把人拽出来，是隔壁班的兵，满脸是泥，嘴里也在吐泥。
“活着没有？”
“活着。就是喝了二两泥汤。”
战壕挖得浅，地下水位又高，沟里常年积着齐小腿深的浑泥水。炮火一震，壕壁大片塌方，不少弟兄来不及爬出来，就被黄土活活埋在里面。有人被埋到胸口，动不了，只能扯着嗓子喊救命。旁边的人冲过来扒泥，扒出来一个，下一个又被埋了。
炮击持续了半个钟头。日军的舰炮和重炮交替射击，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罗店镇上砸。镇子里本来就没什么完整的房子了，这轮炮击之后，连半堵完整的墙都找不到了。树木全被拦腰炸断，焦黑的断杆歪插在遍地弹坑之中。
炮火稍歇，日军步兵就在坦克掩护下上来了。八九式中型坦克碾着稻田往前推，履带把泥水搅成一片浑浆。坦克后面跟着步兵，猫着腰，端着枪，分成小队交替前进。
第十八军的士兵们从弹坑和残垣后面探出头来，步枪、机枪拼命开火。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，叮叮当当溅出一片火星，但打不穿。坦克继续往前推，炮塔上的机枪对着国军阵地扫射。
偶尔会有反坦克步枪和战防炮把本子的战车打爆，或者把履带打断。
白天，阵地反复易手。日军上午攻占了罗店东侧的几处阵地，下午国军又反攻夺回来。到了傍晚，日军再攻，国军再退。一天下来，同一个村子换了三四次主人，田埂上的泥水被血染成暗红色，尸体泡在泥水里，层层堆叠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有的弟兄临死还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襟，保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。水田的积水被鲜血浸成暗红。
天黑之后，国军的号声响了。
那是反攻的信号。整连整营的弟兄低着身子，趟过冰冷的水田，迎着残存的炮火往前扑。水田里的泥水到了小腿，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。有人滑倒了，爬起来继续跑。有人被流弹打中，倒在泥水里，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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