钊一直没说话。他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支笔,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他是内阁的人,不说话是应该的——内阁的立场,申阁老已经通过票拟表达清楚了:“从长计议。”孙钊今天来,不是来表态的,是来听风的。
议事从巳时开到午时,两个时辰过去了,还是议不出个结果。海瑞坚持要大动,吕坤主张“疏堵结合”,杨天民坚决反对任何变动,沈鲤和王遴在中间摇摆,董其昌等人提了一堆不痛不痒的建议,全被吕坤用账目打了回去。
沈鲤终于举手叫停:“今日就议到这里吧。诸公的意见,本官会整理成条陈,上奏圣上。散会。”
众人陆续起身,海瑞走得慢,吕坤赶上来,低声道:“海大人留步。”
海瑞回头看他。
吕坤拱手:“下官吕坤,字叔简,在户部任主事。海大人的《宗藩疏》,下官拜读了,佩服之至。下官也写了一篇《宗藩策》,我会遣人送到海大人下处,请海大人指正。”
海瑞看着吕坤,目光里的锋刃收了收:“吕主事今日在会上说的话,句句在理。你比那些只会喊祖制的人强多了。”
吕坤苦笑:“可光有账目也没用。沈大人那边,怕是扛不住。”
海瑞哼了一声:“他扛不住,老夫扛。老夫这条命不值钱,二十七年了,早该死在嘉靖朝的诏狱里。”
说完,他大步走了。
吕坤站在原地,看着海瑞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玉熙宫。
散议后不到一个时辰,陈矩已经把会议上的每一句话都禀报了皇帝。司礼监在东六科都安了耳目,礼部后堂的会议,陈矩知道得比沈鲤还详细。
皇帝靠在御榻上,听陈矩把“大吵架”的经过说了一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……海瑞说,今天周王府打断一个知县的腿,明天郑王府就能杀一个知府的头,后天他们就敢翻天。”陈矩说到这里,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。
皇帝没有发怒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海瑞还是那个海瑞。”他说,“跟我印象中的海刚峰一样,一点没变。”
陈矩不知道皇帝这话是褒是贬,不敢接茬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又问:“内阁那边什么态度?”
陈矩道:“内阁派的孙钊去了,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,光记。”
“他没说话,就是他的话。”皇帝说,“内阁不想动。‘从长计议’四个字,就是他给朕的答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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